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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她出嫁那一天腊月二十三,徐家结亲的船早在三天前就停泊在这个小镇码头。她爹急着要将她出嫁,他已经病入膏肓,胸口每天疼痛难忍,里面积满了水,将手放在上面,感觉有上千条鱼在他的胸肋间穿梭。
他家与徐家算是世交。沈徐两家都是名门。只是沈家到了他这一脉家族势力已日薄西山。而徐家还是望族。他认为把女儿嫁到徐家,算是对这位掌上明珠后半生的一个交代。
出嫁当日,她打扮妥当,盖上了大红的盖头由本家的一位叔叔背着走向接亲的船只。她爹由人扶着气喘吁吁地跟在她的后面,一直送到了家门口。
天,开始飘雪。
到了码头,叔叔放下了她。她由自己的奶妈扶着上船。她微微低了低头使自己能够看到自己的脚,以便更好的掌控自己的脚步。在她也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她只见眼见飘过一丝鲜红,紧接着她就看见了漫天的大雪。
奶妈说了声“阿弥陀佛”捡起了红盖头,拍打着上面的雪花。她站在了床头望着静默在雪中的小镇,心里愁肠百结。眼前飘着无休无止的雪花,这些雪花快速地将她与周围隔离,她觉得自己被抛弃在没有人烟的荒岛。一片雪花停留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睛将它夹破,化作水,泪一样流下来。她知道她的年华即将终结,她仿佛听到了身后一声沉重的关门声。这响声让她不禁打了个哆嗦。奶妈对她说,小姐,天冷了,我们进舱吧。
船舱里奶妈将红盖头重新给她盖上,为了防止再次滑落,奶妈在她脑后用了两个发簪将盖头固定住。
她到达徐家的时候是下午。徐府大院张灯结彩,高朋满座。请来的名伶在院里的戏台上光鲜地唱着《醉打金枝》。各个门槛,人们你来我往,打揖作拜,时不时低声交换着关于孙中山革命党人的最新消息。丫头老婆子们端水、送毛巾、递茶,穿梭在各个院子里头,忙得不亦乐乎。
她一个人坐在鲜红簇景的新房里,窗户和门都打开着,这是徐家的规矩,警告徐家男子成家后不要贪恋美色。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窗户上软乎乎地白雪像极了一只雪白的猫。尽管脚边放着一只盛着木炭冒着蓝色火焰的铜盆子,她还是冻得手脚发凉。她的房间在最里面的院落,众人为了恭贺她出嫁在一起“庆祝”的声音远远地传进来,她听着像天外的声音。在这声音中她渐渐地迷糊了,忽然耳朵边特别清净,她还疑惑地问自己,怎么没有声音了?她一下子醒了。原来,她睡着了。她用手小心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放到嘴边呼了口热气,搓搓手,双手依旧冰凉。
正在她百无聊赖的时候她听到了脚步声,三三两两慌乱的脚步声,到了她的门口戛然而止。她忙挺直了腰端正了坐姿,她知道她的素未谋面的新郎要来了。一个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走进来了,他必定是个哈着腰领路的下人。这个下人后面的脚步声趾高气昂,那么理所当然,这一定是他了。她的双手不由得握紧。刚才在门口停下来的脚步声也进门了,在她的旁边一字排开。她屏住了呼吸,听着自己的心跳像脱缰的野马狂奔不止。
一个老妈子递给了他一根秤杆。她看到了细而圆润的秤杆伸到了她的眼前,她惊奇得发现她看的清楚上面的标识,金粉点就得芝麻点。空气中聚集着巨大的好奇,她的脸像谜底一样让大家禁不住要刨根问底。他将秤杆往上轻轻一挑,在众人彷佛即将松口气的瞬间,红盖头并没有像预期的那样轻松滑落。她才想起来,奶妈忘了将发簪拨下来。
新郎按捺不住性子,顺手抓住红盖头一扯,红盖头像洒落一地的黄金一样被扬起,扬过众人一张张充满生动的表情的脸,或惊叹、或激动、或满意、或嫉妒、或不愿意相信、或叹惋。她,沈吟薇的美貌并不虚传。空气像迅速被凝结了一般,彷佛下一秒中就要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只是无人注意到她脑后的发簪落床的响声,无人知晓她头皮被扯拽的疼痛。
同时,她心里的谜底也揭晓了。眼前的男人使她的心像被打中的小鸟,垂死地扑腾着翅膀,但是无可挽回地跌进了黑暗的深渊。
二
结婚第二天她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身穿青灰团龙宫缎袍,双手捧着黄铜暖手炉坐在红木靠背椅上,是个迟暮的美人。
她跪在老太太面前将服侍了老太太一辈子的贴身老嬷嬷递给她的茶小心翼翼地举过了头顶。老太太年纪大了,动作慢。她先把暖手炉交给身边的老嬷嬷,才缓缓地伸手将茶接过来。她的双手不敢缩回来,还在头顶举着。老太太象征性的喝了一口就把茶放回她的手中。她停顿了一下才敢将已经高举得酸痛的胳膊收回来,把茶交给了老嬷嬷,等着老太太训话。
老太太不缺乏美貌的儿媳妇。她曾经就是个美貌的儿媳妇,所以,徐家不管是正出还是庶出的儿子挑的都是美貌。她想要的是另外一个能干的儿媳妇。老太太对老嬷嬷说:“桃妈,明天起杏仁茶就交给新媳妇做吧。新媳妇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你替我好好教教她。”
从此以后,她每天卯时就必须起床,给老太太做一碗她每天必喝的养颜养生的杏仁茶。老太太喝杏仁茶喝了一辈子了,她从来不让厨房做,她嫌不干净。她有着让人无法理解的洁癖。她只有让身边最贴身的桃妈做,这一做就是一辈子。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老太太让她做杏仁茶是对她的信任的某一种嘉奖。殊不知,这是她其中一个梦魇的开始。
从糯米在头天晚上她就必须亲自泡上,杏仁要在冷水里泡一炷香的功夫。杏仁泡好以后,再冷的天她也要将手泡在冷水里剥杏仁皮。老太太爱干净,不让留指甲。她的十个手指头都是秃的。她剥皮特别费时,也特别容易伤到手,她的指甲盖和肉皮经常就撕开了,露出里面鲜红的肉。杏仁剥好以后,连同泡到饱胀的糯米加上水放进青石小魔里细细的磨。青石小魔的手柄是温绿的蓝田玉,是要她的手离开这个手柄一小会儿往小磨里加点材料,再握住它的时候凉如冰,冰得让她感觉她手背上的经都虬扎到了一起。
就小小的一碗茶,她就得磨好久。老太太不喝第一碗磨出来,嫌脏,全当用第一碗的汁水洗磨盘了。而真正磨出来汁水以后,她还必须将汁水倒在纱布上过滤到渣,所以她磨一碗茶就必须磨三大碗的汁水作为陪葬。最后把成型的汁水配上白糖放到小砂锅里文火慢慢地熬。等做好了,老太太差不多也就起床了。喝杏仁茶是她睁眼后做的第一件事情。
无数个黎明前浓稠的黑暗里她静静地做着这样的工作。时间抽成一条线,她拉着线头,却怎么样也牵扯不出线尾。疲惫和不满青石板一样压在她的背上,久而久之,她的后背已经让她感觉不出骨骼和肌肉构造的奇妙线条,只有呆板的平,厚重的平,无法摆脱的平,痛苦不堪的平。
等伺候老太太回来,厨房就给她送来了她的早膳,每天的菜单都是老太太头一天定好的。每天都不一样,旁边还有厨房的老妈子解释今天定这道膳的理由。今天是鸭子肉粥,老太太说这个滋阴补肾;今天是雪花燕窝粥,老太太说这个养阴生津,美容养颜;今天是百合红豆排骨粥,老太太说这个清热解毒,补阴不虚……每天都是老太太说,老太太说,这个老太太简直就是恶魔,总是伸出其无所不能的双手,掌控着每个人的一切。
累了,不让休息,必须时时警惕着老太太传话。如果老太太发现鬓发乱了或者妆容不洁,就会毫不客气的尖酸刻薄地羞辱一顿。其实也不能休息,大冷天的,窗户和门都亮敞着,这是新过门媳妇的规定,依旧是为了防止男女之欲。
她其实对这个可笑的家规冷笑过,就是关着门,对着这样一个丈夫,她是不会生出任何欲望的。很快的她就发现,她的丈夫对她也没有多大的兴趣。过门没几天,他就很少回家,也很少碰她。在她的心里,除了她已经失去了处子之身,她根本不觉得自己身上被强加了有关于他的任何东西。新婚那一夜,两人的肌肤之亲多少都带着各自的心事。她是拼命的压抑着内心强烈的不情愿,忍住了巨大的想要呕吐的冲动。而他是必须要给老太太一个交代,老太太要亲眼看到滴着血的白绫布。他见惯了风月场所风骚入骨的女人,他需要的也是能让他如鱼得水快活的女人,所以,他面对能让他看出来根本不情愿的呆若木鸡的她,他很快就失去了初见时的惊喜。在这个家的女人,都是木头刻出来,纵然貌美如花,缺少了自由和生命力,也不过是一具会呼吸和行走的美丽的尸体。
三
老太太将所有的罪过都加在她的身上,丈夫有家不归,是做女人的失职。女人总是忘记了男人的薄情和寡义,却总是会看不起女人自己没有牢牢锁住男人心的本事。老太太做媳妇的时候,老太爷习惯了她的美貌之后也开始夜不归宿。她帮忙替他张罗了两个小妾,也终究没有锁住老太爷的心。她曾经对这个男人失望透顶,痛恨透顶,可是随着寡居多年,反而对他沾花惹草的记忆温和起来,时时回忆,他年轻的时候就是好这口,男人就是这样,可是死的时候还是抓着我的手。
老太太每天查三少爷的情况,她没有任何隐瞒的回答,三少爷昨天没有回房。她想着,老太太会站在她这一边,替她出头,好好教训一下她的丈夫。虽然她对他充满憎恶,他的不归反而让他觉得快乐,但是,如果有人能把他教训一顿,她也会出了口恶气的畅快。别人都是替丈夫担待着,只有她对老太太忠心耿耿,不敢欺瞒。老太太凌厉的眼神看穿了她的用心,冷笑一声说:“这么多儿子当中,只有他最像他老子。男人不沾花惹草还叫男人吗?自己挽不住自家男人的心,就没资格说自家男人的不是。”
她像被甩了两巴掌,脸色发红,垂着头,手紧张得不知道往哪里放。她开始后悔自己的心机,倒打一耙。以后老太太再问起来,就要看她挽回丈夫的心的进展了。可是,她和他几乎无话,让他回来住,他怎么会听。
等老太太训完话,她讪讪地退出来。走到门前,听到桃妈得了老太太什么旨意似的,回答了一声:“是。”她想,或许是和她有关的事情吧,会是什么事情呢?她想来想去都没有个头绪。她浑身困得慌,不由得伸了个懒腰。她这时才想到,自己在这个家里头已经变得多心而猜忌。
回到房间里,屁股还没有坐热,桃妈就来了。她连忙起来,脸上堆着笑接应,桃妈就是老太太身边的李莲英。桃妈指示她身边的奶妈将门窗关好。霎时,房间里暗下来,也静下来。罗汉床中间的桌子上摆着煮着茶的小铜炉,正“嘶嘶”地往外冒着青蓝色火苗,紫砂壶的鼻嘴冒着热腾腾的白气,她彷佛听到了里面水煮开的声音。这从未有过的空间感受让她倍感压抑。
“你下吧。”
桃妈对她的奶妈说。奶妈紧张的望着她,她点头向她示意。奶妈不安的出去了。她请桃妈入座,桃妈却带着诡秘地笑容从袖子里拿出一册书来。她不知是何用意。桃妈笑嘻嘻地将书放在桌子上,封面压在后面。
“三奶奶的娘亲去世的早。老太太料想奶奶在出嫁前也没有被传授过男女之事。所以,老太太让我送来了这个——”她“吃吃”地笑出声来,好像让她特别的难为情。她俯身贴在她的耳朵边悄悄地说:“奶奶要是学会了这个,就不愁留不住爷的人了。”
她的左手一直掐着右手手背,由于没有指甲她感觉不到她所想要的疼痛来转移她所受到的屈辱。可她还是微笑着感谢老太太的垂爱。
桃妈走时还贴心地替她把窗户打开,转头回看她一下,脸上是心领神会的笑意。她蓦地握紧了拳头,死死地握紧了,像是要从手掌心握出血来,这样,她胃里翻腾的恶心才勉强压制下去。
桃妈走了,去时并没有关门。她微笑着目送桃妈走离窗口。不见了桃妈,她强制着的力量马上不见了,她软绵绵地坐在罗汉床上,泪水漫出了眼眶。这是怎样一个疯狂而让人窒息的世界,丈夫不像丈夫,婆婆不像婆婆,儿媳不像儿媳,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是要把人逼着变成鬼才甘心的世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魔鬼,不是魔鬼的,迟早也要逼得变成魔鬼。
四
第二年三月里,她怀孕了。百花烂漫的季节,神赐给她这个礼物,她却并不开心。这并不是老太太给她的《春宫图》所赐,而是她丈夫酒后犯疯的结果。可是即使是她有着身孕,老太太也并没有对她格外开恩,该做的事情,该守的规矩,还是和以前一样。
她害喜害得厉害,那突如其来的恶心,以及随之而来的她都无法控制的呕吐,快把她的身子折磨得里外翻过来。她吃不进任何东西,连老太太专门为她定的孕妇膳食她都没办法下咽。门窗还是开着的,好像专门防止她偷偷睡觉一样,老太太房间里的丫头时不时地出现在这个院里。她头晕,四肢无力,全身的骨架好像都被抽离了,只剩下面乎乎的肉。睡神被她想象成一只巨大的蝙蝠,就潜伏在她的耳朵旁边,不停地“呼呼”地煽动着翅膀,催她睡觉。可她不能乱了床铺,不能乱了发髻。实在困得不行,就让奶妈扶着她的头眯一会儿。
这样长期下去可不行。奶妈急得团团转,想让姑爷帮忙在老太太那里求求情,让她可以不做早上杏仁茶,让她满足一下因怀孕带来的嗜睡症,好好地睡觉。可是,姑爷竟然没有任何初为人父的喜悦和责任心,仍和以前一样抬脚出门之后就再逮不到影子。实在没有办法,奶妈冒着风险报告了老太太她近日的状况,希望老太太能够怜悯她所受的苦。老太太讽刺道;“我们家三奶奶的身子可真娇嫩,害个喜都比别人动静大。我们可真没有见识过。”这话曲曲折折传到她的耳朵里时,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比死都痛苦的呕吐,她的嘴上还挂着胃里的秽物,双眼无神而呆滞。奶妈抹着泪替她擦了擦嘴。她呆呆地说:“奶妈,我要死在这个地方。”
老太太还不止于此,时不时地叫丫头喊她过她房里。老太太好像长着通天眼,专门拣她刚刚眯着的时候喊她。她还不能走得太慢了,要不然老太太会说:“我快用不动儿媳妇了,怀孕了,还不知道是不是男孩儿就这么长志气,谱大发了。”还不能走得太快,要不然老太太会说:“儿媳妇腿脚这么利索。谁成天说害喜害得厉害,看我不撕烂她的嘴。”
她爹已经病得不省人事,弟弟成天就知道抽鸦片、捧戏子,做着纨绔子弟的营生。家里再没有个可靠的人来接她回娘家住一段日子。她觉得自己已经走投无路,浑身再使不出一点力气可以让她感觉自己还可以支撑着活到明天。她白天犯困,晚上却睡不着觉。她躺在床上,瞪着眼睛想着任何可以逃离这里的理由,忽然她想到了一个可怕却无比正当的理由:只要她爹死掉,她就可以回去奔丧。按照当地习俗,她必须守孝过了七七。七七四十九天,她可以在家呆很长的时间。她马上拍拍脸,表示对这个不孝的想法的谴责。她勒令自己不要再想这个事情,可是这个想法是个巨大的带风的黑影,一点点扑灭了她反抗的火苗。
这是个可怕的诅咒。三天后,沈家人来报丧,沈老爷已经驾鹤西归,请小姐回去奔丧。
她随着家里人堂而皇之地走了徐家大门,出嫁以后第一次踏出老太太执政的世界。外面已经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变革,而徐府的人还拥着祖上的荣耀做着小朝廷的梦,与世隔绝,像活在古墓里,散发着千年腐尸的臭味。五
走出了徐家,她的妊娠反应出奇地自愈了,也能进食了。没过几天,她这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重新亮丽起来。
过了头七,她便可以自由行动了,只是胳臂上还得带着黑纱。她让奶妈陪着她到镇上转转,看看这个新生成的社会是什么样子的。世道变了,男人剪掉了大辫子,留起了洋人的头发。街上多了一家有着高高的顶尖直插云霄的教堂,还在施工当中。一位穿着黑袍挂着十字架的金发碧眼的神父在指导着工人们工作。神父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带来了一阵清凉和自由的风。她呼吸着风的味道,无比开心地笑了。
她看到了一块画着红“十”字的招牌,门前洒落了一地鞭炮的红色碎纸屑。她再看那个招牌上写着:“陈世帧西医院”。她好奇地透过玻璃窗望着里面的情形。里面竟然有个女大夫。她望着那个女大夫出神,她的头发上戴着一个不能遮风挡雨的白色屋檐顶小帽,上身穿着白色的西式外套,西洋人的衣服她还是见过的。她不禁为了自己能够识别出这个女大夫的上衣而自鸣不已。这个女大夫也注意到她了,推开门,走出来。她看到这个女大夫时吓了一跳,这个女大夫竟然裸露着双腿穿着裙子!她看到女大夫向她走来,她赶忙要避开,却被拦着。女大夫笑着询问:“太太,要看病吗?”她唯恐不避,忙说:“不看,不看。”女大夫却仍不放她走,说:“不看病,来参观一下也行啊。”
她被女大夫拉进去了。她还没缓过神来,一位坐在写字桌后面的男大夫站起来,用极有礼貌的声音询问:“太太,看病吗?”女大夫赶快上前给这位男大夫解释,至于解释的是什么,她都听不到了。她的耳边响起了动听的音乐,是从天国随着入柱的阳光传下来,细细的,低低的,每一声落到她的心里,都开出一朵极美妙的花来。她痴痴地望着他,他站在阳光里,身材修长,五官俊朗,带着一副眼镜。眼镜后面的眼睛有着骏马的眼睛一样的清澈和清亮。她好像在对她讲解着什么,这已经不重要了。
那以后,她经常上街,总要借着什么理由在“陈世帧西医院”门口流连半天,看着他在玻璃窗里面读书,就诊。她知道她被人称为“太太”,她梳起的旧式发髻已经将她出卖。即使她不觉得她的容貌较之以前会有什么改变,即使她不觉得肚子里的还未成形的孩子给她的身形造成了任何困扰。可是,她的出嫁已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她像是隔着一道永不能穿越的铁栅栏,小心翼翼地仰望着自己的爱情。他在她心中是灼人的太阳,而她的双目已经形将就瞎。
陈世帧也注意到她在看他,可每一次他禁不住好奇走出来的时候她却急匆匆地走了。但只有一次,就是最后一次,她没有走开。他总是不肯出去,怕自讨没趣。后来,天下起了细雨,她站在那里,那么小心地避讳着旁人潜在的异样,又那么强烈地祈求他的出现。最后,他出现了,撑着一把油纸伞替她挡住了雨。她感激地望着他,眼里有了泪水,对他说:“我明天就要走了。”他眼里流露出很多的疑问,可是终究没有问出口。随后,他撑着伞送她回去。长长的青石砖马路,静默在细雨中的老式店铺,油纸伞,灰色夹袍的男子,她就这样慢慢地随着他的脚步走着,怀着细细的喜悦。
到了家门口,奶妈撑着伞从门洞里跳出来,急忙迎接她,却忽略了她身边的陈世帧。奶妈问她:“小姐,干什么去了?淋坏了身子怎么办?”她没有回答奶妈,转过身对陈世帧说:“陈大夫,谢谢你送我回来。”奶妈诧异地望着她,并向她转身的方向看过去,空空如也。奶妈吓了一跳,对她说:“小姐,你不会是发昏了吧。哪里来的陈大夫?”她流着泪对奶妈说:“没有。”
六
这一年腊月里她生下了一个男婴。老太太也高兴,赏了她一件白色狐皮袍子,十支金叉,六对翡翠玉手镯,两只十两重的黄金手镯,三匹上好的福瑞祥衣料,两件明代的青瓷碗,一颗大夜明珠。除了这个,老太太还吩咐账房,三奶奶每个月的月份可以多拿一倍。她因为这个男婴,脸上长了不少光。
可是,她并没有开心多少。她的丈夫也没有开心多少,他根本不看这个孩子,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欢悦当中,家里多了一个孩子,跟多了一个皮球一样平常。他要娶妾了,这件事情比任何事情都要重要的多。他的小妾是个戏子,细眉,吊梢眼,短脸,薄嘴唇,一看就是惹所有的正室都恨之入骨的妖精相。
她是不能跟老太太闹的,老太太自己都曾经给老太爷张罗过两名妾室。更何况,老太太对这个小儿子向来都是宠着的。跟他闹,更是不能,他彷佛就是要向她证明,他对于她的不屑,正如她对他的不屑一样。
小妾过门第二天要给她敬茶。她打扮得光彩照人,稳坐在椅子上从容不迫,脸上的笑容大度淡然。小妾跪在她面前,递给她茶之后,对她说:“姐姐长得可真美。”言外之意是讽刺她,这么美也留不住男人的心。她笑了笑,把茶递还给小妾,脸上的表情让小妾看不出什么意思。
小妾认为她是个好欺负的主,不爱言语,对人微笑,小心谨微。小妾不一样,自小没有行为上的约束,又见惯了三教九流,虽然知道这是个严苛的旧式大家庭,却丝毫不掩盖她全身的风流。她身上总是拿手绢包着一包阳光,走到哪里,就把它抖落到哪里,不管何时,不管何地,也不管何人。小地方长出来的姑娘,有着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劲儿,也带着不知天高地厚的欲望。她觉得她总一天会取代三奶奶的位置。
他也不往外跑了,整天泡在小妾的屋里,听戏、抽大烟。老太太都能听得到小妾的莺歌笑语。老太太还是看不起偏房的,何况还是个出身下贱的偏房,她对桃妈说:“她笑不了几天。”可是,她的这个二儿子,老太爷的三儿子却没有白分之百的像他的老子,他对这个小妾很多情。他们一直过着恩爱的日子。
他爱玩弄一些稀奇的动物,以前一直在外面鬼混没有机会在家里养。现在成天泡在家里,就开始玩弄起他的一些嗜好。他养了几只会说话八哥,一溜挂在屋檐下,见了人就说话。他养了两条凶猛的大狼狗,拴在院子里,成天喂动物的生肉。这两只狗见了人就要吃了他似地狂叫,总能把人吓得心惊胆战。他和他的小妾就看着吓破了胆的人狂笑不止,以此为乐。他还养了一只鹰,这个他伺弄不了,专门找了一个驯鹰师傅帮忙看着。他期待有一天他的鹰可以吊着肉,喂他的大狼狗。
过了些日子,有一个朋友从南洋给他带来了一条内地稀有的蛇,眼镜蛇。这条眼镜蛇被放在一个密封完好的玻璃格子里。它全身碧绿,扁扁的三角头,经常直着身子“丝丝”地吐着火红的三角形的信子。他看到这个东西的时候也着实吓了一跳,不过想到这是只有他才有的宝物时也是非常得意。小妾爱跟着他一起用他养的宝贝吓唬人,可是这一条蛇,她是万万不敢接近的。
这本来也没有什么,大部分人都害怕这条蛇,小妾想着自己也不必用接近这条蛇来讨好他。只是有一次事件之后小妾不得不从她快要荣升奶奶的美梦中醒过来。
那一天,他让仆人把这条蛇搬到外面晒太阳。他躺在屋檐下的椅子上逗着脸上方的八哥。这些八哥看到眼镜蛇都吓得不敢动弹了,连大狼狗也感觉到眼镜蛇肃杀的气场,不敢乱吠了。他看到眼镜蛇的威力,不禁开心起来。
她就是这样的情境下走进来的,身后的奶妈端着老太太吩咐过给他的点心。奶妈见了姑爷养的这些东西有点迈不动步子。她却落落大方地走进来,看到了院子中间的眼镜蛇。这条蛇懒懒地躺在金色蚕丝暖被上晒着太阳。她好奇地走上前去,手扶在玻璃格子上静静地观察着眼镜蛇的样子,脸带着她惯有的微笑。他惊奇地站起来,一时间有点佩服她的意思,因为连他都不敢将手放在玻璃格子上接近这条蛇。
她欣赏完眼镜蛇,然后走近他的面前从奶妈手里接过点心盘子放在他旁边的桌子上,对他说;“老太太说你这两天不怎么想吃饭,让我给你送过来点点心尝一尝。”他还沉浸在对她的讶异当中,不知所以然的笑着说:“好,好。”
她笑着要告别,不忘微笑着向站在他一旁的小妾点头作别,她时时刻刻在用这种从容分别着自己和小妾的不同。她经过眼镜蛇的时候停下来脚步,转头问他:“这条蛇叫什么名字?”他痴痴地回答说:“眼镜蛇。”她沉思了一下,说:“真是个好名字。”
她转头的瞬间,阳光在她脸上涂满了光彩,而沉思的样子又是那样妩媚。他才发现,他以前是多么忽略她的美丽。她似乎也感受到了三少爷的欣赏,忽然又转过身去,走到小妾面前说:“妹妹,伺候爷这么些日子了,也该休息一下了。你说呢?爷?”三少爷“哈哈”大笑,原来再装的女人都比不过另一个女人的威胁。
七
老太太非常喜欢她的这个孙子,两三个月大的时候老太太就经常把他抱到自己的房子里睡觉。由于这个孙子的存在,她着实开心不少。
老太太养了两个儿子,大儿子不幸夭折。小儿子又排行老三,她虽然是正室,但是不很得老太爷的宠幸。她是用尽了心机才当了这个家,陆续排挤掉偏房所生的两个儿子,她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她的三儿子,所以当她看到不成器的三儿子也后继有人的时候非常开心,觉得人生一下子好像圆满了。人老了就不能生这样的心,生出这样的心来,一下子就会觉得死离她不远了。当老太太抱着孙子逗乐的时候,所以人都看得出来,她失去了威严支撑的身子就是个十足的垂暮老人。
小妾也讨老太太所好,小少爷不住在太太房里的时候经常来看他,唱小曲给小少爷听。她一直想给三少爷生个孩子,也能让她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可是,肚子一直都没有动静,她知道她年少的时候因为练功一直被师傅虐待着。后来唱戏红了,被很多男人捧着,戏院的老板怕出什么意外,每次她被约出去都偷偷地给她下药喝,这些她都知道。只是没有料到有这么一天,她当上了徐家三少爷的小老婆,需要生个孩子来认同身份。
有一天小妾怒气冲冲地从小少爷的房间里出来,她新做的衣服被小少爷拉了一泡屎在上面。这一天正是三少奶奶因为看眼镜蛇过人的胆识而得到三少爷赞许的那一天。她本来想来小少爷这里寻求平静,似乎还想着套乎小少爷的亲近,借此反将三少奶奶一军。
她来看小少爷,正好撞到了小妾负气而走的样子。她看着小妾生气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浮现一丝笑意。她告诉奶妈把老太太赏给她的布料给小妾送过去几样,让她挑一样喜欢的就送给她。奶妈不明就里的退下去了。
她走进了小少爷的门。下人正在换小少爷的衣服。她走上前去,看到孩子的屁股上有一块青斑,像是被什么人重重的捏了一下。她赶忙上去推开下人,把裤子扒下来,看到大腿上也有相同的青斑。她大声叱喝:“这是谁干的?”因为生了儿子,她的脾气也大起来。
下人们唯唯诺诺地不敢回答,她走近离她最近的一个丫头抽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严厉地说:“是谁弄的?”这个丫头马上“嘤嘤”地哭起来,说:“刚才还没有,小奶奶来过之后就成这样了。”
她的眼神一亮,想了一下说:“以后知道怎么回老太太话吧?行了,忙去吧。”
她脚步缓慢而沉稳地走出了房门。
第二天,徐府门上血雨腥风。所有的丫头老妈子进进出出,火急火燎,好像脚底下踩着鞭炮,不跳着脚走路就无法平复内心的不安。
小少爷死了。
早上三少奶奶正在伺候三少爷,他昨天晚上回房了。奶妈急急忙忙地推开房门,三少奶奶终于可以享受关上门窗的特权了。她问奶妈,发生了什么事情。奶妈哆嗦了半天才把这个消息囫囵的说出来。
她一下子瘫倒在地上。三少爷摔了桌上的碗,说了句“他奶奶的”就快步走出去看个究竟。
徐府上下乱成一团。她泪水弯弯地跑去看老太太,老太太由桃妈扶着老泪纵横地哭着说:“我这是遭得什么孽哟。”一夜之间,老太太好像缩了一半,她承受不了这个打击。她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老太太面前。跪着爬到老太太面前,哭着喊着说:“娘,您可要替我做主啊。我那可怜的儿啊。”
不一会儿三少爷拎着披头散发鼻青脸肿的小妾过来了。一声叱喝:“跪下!”小妾吓得跪在那里,缩成一团。
“都别哭了。都是这个贱人做的。”
小妾慌了,马上辩解说:“三爷,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三少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小妾马上转过来求三奶奶:“姐姐,你听我说,真的不是我。不是……”她转而又求老太太:“老太太,我没有,没有,我昨天只是生气,就轻轻地掐了小少爷一下,他就哭了,我怕他的哭声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我就又轻轻地掐了一下。我保证,真的一点事情都没有。我保证……老太太我求求您,您一定要明察,我真的被冤枉的。我求求您……”老太太已经没有力气了,她气若游丝地喊了声“桃妈。”桃妈心领神会,她一下子就把小妾摔倒地上,小妾似乎还想爬起来辩解什么,桃妈响亮的耳光就在她的脸上左右开光。
小妾被家法处置,被关在小阁楼里活活饿死。
她在三少爷的怀里哭得梨花带雨,他从来没觉得她这么动人过。他打了自己两个耳光说:“我真是该死。不该娶那个贱人回来。别哭了,别哭了,我们以后的日子长的呢。我们还能再生嘛。”他凑近她的脸,想趁着她的楚楚可怜借机亲近。她避开他的脸哭着倒在他的身上。他想想总不是时候,抱住她难过得叹了口气。
八
老太太经过这个打击,一蹶不振。秋天里风大,竟然感了风寒,在床上一躺就是大半个月。她还是每天给老太太做杏仁茶,除此之外,还时时刻刻守在老太太身边听候老太太差遣,老太太这个时候也不得不信任她,连桃妈也对她服帖起来,全没有了以前的趾高气昂。
渐渐的,徐府上下她已经当了半个家。她还是如往常一样,嘴角微笑着在院子里走,对每个下人好像还是那样平易近人。只是大家都不敢再迎着她的面走了,远远见她走过来的时候赶忙闪到一边,等着她走过。走过的时候还不忘哈腰叫一声:“三奶奶。”她还是微笑着点头,只不过那眼角的一瞥光芒已不复温暖,只有冷冷的寒光。
过没多久,三少爷也出事了,他被自己养的那条蛇给咬了,虽然被发现的及时,但是由于请来的大夫没有接触过类似的病例导致延误了病情,三少爷后半生只能躺在床上,他大部分肌肉都瘫了。她每天两头跑,这边伺候完老太太,过那边伺候三少爷,忙得不亦乐乎,可是她整个人却是那么有精神,凛凛威风让人生畏的精神。
她也有疲惫的时候。有一晚,她从老太太那里出来,走在曲曲折折的走廊里忽然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她停下来仔细辨认,小孩的哭声却停了。她又开始走,小孩的哭声又来了。她在停下脚步,仔细听,却什么也听不到。她问身后的奶妈,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奶妈说没有。她只当是幻觉,可是她的乳房却不听使唤,里面像冒起了无数个小泡泡打着滑梯往外涌,马上,她就感觉她溢奶了。她一摸胸前,暖呼呼的湿了一片。
她哭了,奶妈还没有感觉到任何征兆她就哭了,像撞了邪一样眼泪不停地往外流,她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第二天,她的嗓子都哑了。她坚持要给三少爷喂药。三少爷已经没有了任何自理能力,就连药喂到他的嘴里,也要流出来一半。本来就不好看的五官,因为口眼歪斜显得更难看了。她指示下人下去,她端起药碗,搅动着汤匙凉里面的药汤。久久的只听见汤匙和碗碰撞的声音。她试了一下药,已经不热了,小心地喂进他的嘴里。因为是她喂的,三少爷尽力的使用嘴部的肌肉,希望药可以少流出去一点。她忽然对他说:“我昨天晚上梦到那个小孩了。”然后就看到他嘴里的药还是流出来一半,她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干净,然后继续喂药,继续说她的话:“其实,你错怪你的小老婆了。杀死孩子的人是我。”这样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让他剧烈的咳嗽起来,她嗔怪他说:“你看你,也不慢点。”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她。她把药碗放下接着说:“他长了半岁多,你不是才看过他一面吗?我也不爱他,他长得像你一样丑。我看着他,就像看着你一样让我作呕。你想想,一个小孩子刚生下来就得不到父母的爱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情。而他还要继续长大。长大了干什么?还是像你一样抽大烟,捧戏子,然后再糟蹋一个少女做妻子给这个做陪葬?所以,我提前替那个少女结束了他像芦苇一样无知的生命。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你的那个傻子小老婆以为会替代我,是她让我对我在这个家的地位充满了警惕。只不过,她不是我的对手。你也不是,我只要稍稍动一动脑筋,你就乖乖地围着我转。连老谋深算的老太太也不是,我杀了她的宝贝孙子,她现在可怜得就像一只虫子。”
“你也一定猜到了——”她俯下身子,在他耳朵旁边轻轻地说:“那条眼镜蛇,是我放的。”他艰难地挣扎起一只胳膊,哆哆嗦嗦地指着她,只是一切都无能为力。“还有,拖延大夫的时间也是我干的。看来钱真是好东西。”
他重重地将举起的胳膊放下,眼睛里全是屈辱的泪。她看见了,正想给他擦眼泪,没料想却重重地扇了他一巴掌。她忽然变得暴怒起来:“是你们让我明白了,在这个家想要生存就必须比任何人都要狠,要不然,连个下人都敢在主子面前造次。在这个家,是你们把我变成魔鬼的。如果我不变成一个魔鬼,那个在阁楼里活活饿死的人就是我。不,如果我没有被饿死,也会被老太太活活折磨死。她当着这个家不肯放手,一心想做着慈禧,可是,现在也由不得她了。”
老太太终于把账房的钥匙交给她了。她其实一开始都明白,自己的儿子不争气,钥匙还是要交到儿媳妇手中。与其相信男人,她宁愿相信女人。只是她不服气,一直都不服气,不服气儿媳妇的年轻,不服气自己的衰老。她对儿媳妇所有的带血的折磨,只不过是想抒发自己的怨气。
九
她握着老太太交给她的钥匙走出了老太太的房门,钥匙冰凉,她就想着让自己的手把它捂热了。
她端庄大方地走着,走出了老太太的院子,经过了大院里的戏台。她刚走过戏台,戏台上腾空升起了一个火球,“噔——”一下,戏台上灯火辉煌,像她刚进门的那时候一样,只不过《醉打金枝》变成了《穆桂英挂帅》。一个妆容光鲜的伶人,手执流苏马鞭,背上插满彩旗,在戏台上细细地迈着步子转了一个圈,然后精彩亮相。她嘴里喊出了一转三绕的京腔:“咿——啊——”手中的马鞭转一个漂亮的回马枪,紧锣密鼓的配乐响起来了,花团锦簇一般让人的耳朵应接不暇。
她没有空理会,还是端庄大方地往前走,走进回廊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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